遠東新聞 日本組
現年81歲的山本紗代子,從未見過父親的面容。1943年12月,也就是她出生前6個月,父親被派往戰場,隔年傳出陣亡緬甸(今緬甸)戰地醫院的消息。戰後兩年,政府發來陣亡通知,家人卻只收到一個裝著木片的白色木盒。
山本的父母只短暫相處了4個多月,幾乎沒有人能分享父親的點點滴滴。隨著年紀增長,山本越來越渴望了解這位26歲就離世的父親。她查閱了父親的軍旅紀錄和戶籍資料,追尋父親的足跡。
山本認為,若能收到父親的遺骸,至少能作為緬懷亡者的紀念品。她向《每日新聞》訴說:「父親長眠異鄉,我很想念他。對我來說,戰爭還沒有結束。」
遺骸搜尋難上加難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約有310萬日本人喪生,其中約240萬人死於海外、沖繩或硫黃島,但目前只尋獲約128萬具遺骸。日本政府估計,扣除沉海遇難者,尚有約59萬具遺骸「有望找到」。
1952年日本恢復主權,戰歿者遺骸搜尋工作才正式展開。然而,政府態度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全數帶回」。此後,每當政府暗示要終止搜尋,遺族就群起抗議。直到2016年,一項由國會議員提案、明定搜尋是國家責任的法案才獲通過。
調查系統因而獲得強化,預算也隨之增加。但隨著時間流逝,遺骸越來越難尋獲。截至2024年度的9年間,新發現的遺骸不到4000具。
根據厚生勞動省統計,海外約有3000處疑似埋有戰歿者遺骸卻尚未調查的地點,亟需在各國政府配合下及早行動。
DNA比對助返鄉
遺骸搜尋的最終目的,是辨識遺骸並送返家屬。近年來,從戰歿者牙齒、大腿骨等部位提取DNA樣本,與親屬的DNA比對,已證實是判定血緣關係的有效方法。
政府原本只針對有隨身物品可資辨識身分的遺骸採用此法,2016年放寬條件,2021年再擴大至全部遺骸。此後,從沖繩和南方戰線找到20多具遺骸順利送返家屬,過去在那些戰場很少能找到隨身物品。
目前已採集超過1.3萬具遺骸的DNA樣本。政府應廣泛公開這些遺骸的出土地點、是否有隨身物品等資訊,方便遺族查詢。
遺骸見證戰爭殘酷
主動聯繫在世親屬也頗具成效。2020年,厚勞省針對2700多名在太平洋吉里巴斯塔拉瓦環礁陣亡將士遺族發函,呼籲提供DNA檢體,結果約400人響應,順利找出兩位罹難者身分。
政府以基層機關人力吃緊為由,不願將此做法擴及他處。然而,若能根據陣亡將士所屬部隊縮小遺族搜尋範圍,在部分戰場應該可行。政府應設法持續聯繫遺族。
在日本國內,也有許多原爆和空襲罹難者至今杳無音訊。1945年東京大空襲後,根據紀錄,罹難者遺體曾暫厝150處,其中一半以上現址不明。政府應加強支援各地持續調查的民間團體。
另一個問題是,1945年沖繩戰役陣亡者遺骸遭到漫不經心對待。沖繩防衛局將激戰的沖繩本島南部列為名護市邊野古沿岸填海造陸興建美軍基地的取土候選地。儘管沖繩縣知事和縣議會敦促切勿使用可能含有遺骸的土方,國防部仍語焉不詳地表示「尚未決定取土地點」。
攝影記者安田菜月將沖繩的歷史和福島縣民眾的處境相提並論。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引發海嘯,許多福島居民因核災疏散,至今無法尋獲罹難親人遺體。她質疑:「犧牲他人來達成『復興』,這樣對嗎?我認為,漠視亡者和遺骸的國家,無法保障今人的尊嚴。」
今年4月,一群志工在沖繩縣糸滿市山區發現一具近乎完整的遺骸,研判是年輕士兵在激戰中匆忙下葬。已故人類學家奈良崎秀一郎是遺骸鑑定權威,他曾撰文指出,從遺骸的狀態和隨身物品,有時可推測死者生前遭遇。
戰歿者的遺骸是歷史的「見證」,我們必須汲取教訓,踐行和平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