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式喧囂、台式靜默?外媒對比兩國政治:一個「過剩」,一個「消失」

作者:李志誠(Ji-Sung Lee)

遠東新聞 韓國組

當星巴克韓國在五月十八日推出「坦克日」(Tank Day)行銷活動時,大概沒料到自己瞬間引爆的是什麼。這一天正是光州民主化運動紀念日,四十六年前,軍方坦克與直升機血腥鎮壓民主抗爭者,導致數百人死亡或失蹤。這個市場失誤幾小時內便演變成國家級事件:執行長孫正鉉被立即開除,警方根據罹難者家屬的投訴展開調查,總統李在明在社群媒體上指控這場行銷是「侮辱血染的民主鬥爭」。

這場風暴凸顯出一個有趣的比較:韓國社會對歷史記憶的敏感度與行動力。光州事件並非遙遠的歷史課本段落,而是活躍在街頭、輿論與政治論述中的集體創傷。韓國的民主實踐是數十代人反抗威權統治下磨練出來的,而超過九成的韓國人使用社群平台KakaoTalk,將近五千萬用戶連結起來,成為快速動員的基礎設施。

對照之下,台灣近年的政治風景呈現出另一種面貌。雖然同樣經歷過威權到民主的轉型,台灣的民主化主要由國民黨菁英主導,未伴隨大規模的街頭抗爭,與韓國激烈的群眾動員形成對比。學術研究指出,台灣公民對自由民主的正面評價能透過政治信任促進主觀幸福感,但公民參與在這個模型中顯得不相關。這並非說台灣人不關心政治,而是參與模式與韓國截然不同。

韓國的政治「過剩」早已成為全球焦點。皮尤調查顯示,百分之八十三的韓國人認為國內存在強烈的黨派衝突,在十九個受訪國家中居冠。前總統尹錫悅去年十二月宣布戒嚴令後,支持與反對陣營均大舉動員,甚至在今年一月演變成示威者衝擊法院的暴力事件。保守派與進步派的對立不僅體現在街頭,更透過YouTube、網路社群擴散,政治已轉化為「文化戰爭」,各方都宣稱代表「人民」,激起道德指控與情緒反應。

台灣的情況則更加微妙。台灣在經歷罷免風波與預算僵局後,國內政治論述充滿流動性,但同時也展現出顯著的公民參與。不過,經過一年激烈政治極化後,台灣社會在地方選舉前更容易受到中國認知作戰的分化影響,黨派極化使地方政治日益受到國家層級議題主導。這種參與並非不存在,而是被複雜的地緣政治壓力與內部分歧稀釋。

兩國民主化路徑的差異,持續影響今日的政治文化。韓國的反對運動帶有激進性格,執政黨維持由上而下的控制;台灣的反對運動相對溫和,執政黨在民主化期間放棄了建立客戶網絡的做法。這些歷史軌跡塑造出不同的公民社會:韓國人習慣用街頭施壓、用燭光集會推翻總統,台灣則發展出數位參與平台vTaiwan與Join平台,試圖以對話取代對抗。

但「靜默」不等於冷漠。僅有百分之二十四的台灣選民認為美國是值得信賴的盟友,約四成受訪者認為中國攻擊時美國不太可能協助,這種不確定感並未轉化為大規模抗議,而是滲透進選票、網路輿論與日常焦慮中。韓國人把憤怒帶上街頭,台灣人則將不安收進心裡,在投票所裡表達,在社群媒體上論戰,卻罕見像韓國般全面性的街頭動員。

星巴巴克韓國事件最終以連環道歉收場,新世界集團會長鞠躬三次,向罹難者家屬與社會大眾請求原諒,銷售額也因爭議而大幅下滑。這場風暴提醒世人,韓國的歷史記憶是活的、會咬人的,它隨時準備透過街頭、輿論與政治壓力現身。相較之下,台灣的政治參與更像一場靜水深流,表面平靜,底層湍急,但很少以韓式的爆發力展現在世人眼前。